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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，死死缠绕着王家庄。去年歉收的阴影如同附骨之蛆，终于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，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。
林阳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回王家庄送点签到得来的碎挂面（掺在玉米糊里能增加点营养和口感），还没进村，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。村口的老槐树依旧光秃，树下没有了玩耍的孩子，只有几个穿着臃肿破棉袄的老人，佝偻着背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，像几尊没有生气的泥塑。田地里，本该是备耕的忙碌景象，却只有零星几个社员，有气无力地挥着锄头，翻着板结冰冷的土地，动作迟缓得如同慢放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沉寂，连狗吠声都显得有气无力。偶尔能看到面色蜡黄、眼窝深陷的村民，挎着空荡荡的篮子，步履蹒跚地从自留地回来，篮子里只有几根干瘪的野菜根。
林阳的心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他知道情况不好，但没想到会这么糟。
刚到家门口，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。
“……茂山哥，不是我不讲情面！队里是真的一粒粮都没了！仓库里能扫出来的麸皮、米糠都分下去了！那点红薯干，是留着做种用的！动不得啊！”
是三舅王援朝的声音，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无奈。
“援朝！我的好兄弟！你睁眼看看！看看村里那些娃！都饿成啥样了？皮包骨头！眼瞅着就要……”
另一个沙哑、焦灼、近乎崩溃的声音响起，是生产队长王茂山！“我这个队长……我这个队长当得窝囊啊！我对不起老少爷们！可……可公社粮站也空了！预支的口粮早就吃光了！上面……上面说还在调拨！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！”
王茂山的声音带着哽咽，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：“再弄不到粮……不用等到夏收……咱王家庄……就得……就得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，但那种山雨欲来、整个村庄即将被饥饿吞噬的恐怖预感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林阳推门进去。院子里，姥爷王老栓蹲在墙角，吧嗒着早没了烟丝的旱烟袋，眉头拧成了死疙瘩。姥姥王周氏坐在小马扎上，不住地抹眼泪。三舅王援朝抱着头蹲在地上，肩膀一耸一耸。而生产队长林茂山，这个平时精干黝黑的汉子，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，瘫坐在磨盘上，脸色灰败，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，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泥点，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。
看到林阳进来，王茂山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！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，一双沾满泥污、骨节粗大的手死死抓住了林阳的胳膊，力气大得惊人！
“阳子！阳子！你可回来了！我……我实在是没路走了！求求您，求求您老想想办法！听说……听说您阳子……在外头，有门路？”他的目光猛地转向站在一旁的林阳，那眼神里混杂着最后的希冀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”王茂山的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哀求，“救救咱村！救救咱村的老少爷们吧！断粮了！彻底断粮了！仓库空了！公社也没指望了！再弄不来粮食……就……就全完了啊！”
他语无伦次，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，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，哪里还有半点一队之长的威严，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可怜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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