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门大户,透光的纱灯高高挂着,府门前一片光亮,恍若在迎接着什么访客。

可是,敞开的大门里空无一人,空旷旷的宅院中毫无一丝人气,冷白的月光映在凄凉的院内,凭空散发出一股寒气。

江尧从燕商的马上下来,暖黄的灯光照在陆聿的半张脸上,他半垂着眼,白皙的指尖浸着大片血迹,腕下锋利的尖刀滴着血,血滴如同滚落的珍珠,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地上。

温热猩红的血迹顺着台阶流了下去,忽然,一个身影停在了陆聿的身前,挡住了摇曳的火光。

他极为缓慢地抬起来头,看清来人是谁,眼里的慌乱最终化为哀恸,他动了动唇,干涩的喉咙勉勉强强发出声音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江尧抿唇不语,不安的情绪在看清打开的府门后竟然安定了下来。

她早该想到的,陆聿言语间皆是对万晋国的憎恨,审问则尔时,也不曾手软,他怎么可能让万晋国的使臣将细作带回国?

她倏地看向陆聿,应道:“来看看你,你受伤了吗?”

掌心的刀柄被紧紧握住,青筋浮现在皓白的皮肉上,陆聿手腕颤了颤,没想到江尧会这么问他,一开始准备好的说辞一时间用不上了。

江尧捋了下陆聿略微凌乱的长发,直白的关切不再遮掩,真真切切地表露了出来:“你好了是吗?头还痛吗?”

她俯下身来,清亮的眸子在月光下格外动人,眼里并未别人。天地之大,万物之广,此时此刻,她眼中只有一个陆聿。

陆聿蓦地闭上眼,紧闭的眼皮涌出一道微弱的泪光,脆弱似乎是胆小鬼,它只出现了一会儿,又匆匆藏了起来。

他声音暗哑,再次睁开的双眼充斥着未消散的杀意,那股狠戾的神色在触及到江尧时又消失不见了,迅速应道:“我好了,你回去吧。”

陆聿摆明了态度不想解释眼前发生了,江尧并不质问他,只关心他好不好,头还痛不痛?

她伸手搭在陆聿的手背上,声音不急不缓道:“去医馆我再……”

“江尧,你回去吧,不用管我。”

陆聿拨开江尧的手,先一步站了起来,执刀的手甩了下刀刃上未干涸的血,飞溅到他衣衫袖子下。

江尧抬头看他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,可他下意识绷紧的肩背在明黄的纱灯下又是那样的明显。

江尧在赌,赌得是陆聿的信任,陆聿也在赌,赌得是江尧的仁心。

只不过,江尧在挽留他,陆聿在求她放弃他。

“他们都死了,一家五口,连尚在襁褓的幼童我都没有放过。”

陆聿说话时没有转过身来,他直直地看着敞开的大门,门内灯光如火,像极了士兵们手中燃烧的火把。

“你猜我是怎么杀他们的?”他缓缓转身凝视着站起来的江尧,眼底的暴虐和恨意难掩悲痛,恍若深不见底的水面下滔天波浪。

江尧第一次直视陆聿的悲愤和杀意,一直以来,陆聿给她的印象更多是内敛和沉着,即使他病着的时候,也是率真和坦诚。

而此刻的他身上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凛冽和尖锐。

“我亲手挖出他们的心脏,折断他们的手脚,看着他们痛苦地求饶,江尧,我从不是良善之人。”陆聿低哑的声音带着决然,见到江尧眉眼微怔,压着心口撕裂的疼痛继续说道,“在锦阳城时,你在怨我对吗?小武死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是在怪我心狠凉薄吗?其实你当时没想错,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。”

许久之前的记忆在陆聿口中犹如昨日之事,江尧上扬的双眸稳稳地看着他。

她霍然站起来,却忽略了久蹲的双脚,随即身形晃了晃。稳住身形后,她上前问道:“那又怎么样?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陆聿刚想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,在江尧逼问他的同时,迅速收了回去:“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该远离我,你不怕吗?不怕我……”

指尖一股温暖打断了他贬低的话,他呼吸一滞,冷峻的眼神缓缓地停在江尧的手上,与他被血迹浸润的掌心不同,她一双素白的手上染着淡淡的草药香。

他在杀人,她在救人。他身上血债累累,她半生救死扶伤。

不配的。

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。

不远处,一群官兵纷纷而至。陆聿背光而站,旁人看不清他的脸,只当做是外来的盗贼。

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
为首的官兵先唤人去洪府查看情况,洪家印是兵部侍郎,他们听闻洪府情况有异,这才匆匆赶来,可他们没料到府内竟是这样的惨状。

血迹从前厅一路到后院,后院内有几名死者,他们身上被血色浸透,在微暗的烛光下黏成了一团。

最令官差们震惊的是,这几人的心脏被人活生生的挖了出来,若不是死者心口缺失了一块,他们真得认不出一旁鲜血淋漓的红肉是人心。

更过分的是,死者的手脚都被人折断,以一种诡异的弧度直挺挺地倒在地上。

经验稍多的官兵还能忍住惧意,而经验少的官兵忍不住扶墙干呕。

年纪不大那人抹了把嘴,说道:“多大仇把人杀成这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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